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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应该如何理解自身?哲学之为人本主义学科(上)/ 翻译

2920 人参与  2023年08月11日 15:35  分类 : 深国交哲学社  评论
哲学应该如何理解自身?哲学之为人本主义学科(上)/ 翻译  哲学 第1张
作者 / 伯纳德·威廉斯 (Bernard Wiiliams)

翻译 / /nuː s/

排版 / 亦源


哲学应该如何理解自身?哲学之为人本主义学科(上)/ 翻译  哲学 第2张

提出「人本主义学科 (humanistic discipline) 」这一配方,是想让其中两个要素都起点作用。我这次讲座不是谈学术的组织:说哲学是一项「人本主义」志业,不是要强调哲学属于人文学科。我要谈的是:我们思考哲学该如何做的时候,应该采用什么样的模型、理念、比喻?这样提问,也是对我们当今状况应用一个更一般、更传统的问题,这一问题本身就是出了名的一个哲学问题:哲学该怎样理解其自身?
短语里后一个词也很重要。Discipline(学科)一词本来就包含「纪律」的意思。哲学这东西,我们最好还是把它当作有正确可讲,或有正确路子可讲的东西来看。我也相信,这条正确的路子,必定仍然联系在一直以来分析哲学特别强调的那些哲学目标上,诸如做哲学要提供论证、要把话说清楚之类,不过分析哲学强调这些,有时比较固执和偏颇。但是提供论证以及把话说清楚,都不是哲学独占的目标。其他人文学科也提供论证,也把话说清楚;假如没做到,那便是出了问题。比如历史学显然有历史学的纪律,其中就包括论证和清晰性这两条。在我理解,历史学是人本主义研究的核心范例,而且即便历史学或历史学某些方面有时归为一门社会科学,那也无妨,我们不过顺便明白要如何理解所谓社会科学了。之所以历史学对我的论述有核心意义,不单因为历史学是人本主义学科的核心成员,更是因为我要着重论述的另一点:哲学与历史有些很特殊的关联。
从传统上看,大家的确很有限地承认历史与哲学有点关联。这体现在:凡是来学点哲学的人,我们一般都让他学点哲学史。这虽是很传统的想法,却也不是到处都得到认可,这我之后还要谈到。我还必须得说,我们对历史,往往很大程度只在名义层面给它让点地方:以哲学史的名头做的很多东西,跟任何不带「哲学」而单叫作历史的东西,其实关系很淡。那些东西之所以还叫作「哲学史」,更多是因为其中出现的人名,不是因为研究的路子。保罗•格赖斯曾说,「我们怎么对待在世的大哲学家,就要怎么对待去世的大哲学家,要把他们当成是有话对我们说的」,我觉得,只要我们没有以为去世的人要对我们说的话跟在世的人差不多,格赖斯的说法就没有问题。但很不幸,有些人大概就以为是差不多的。在那段对「分析的哲学史」信心满满的时期,这些人倡议我们把柏拉图的作品当成「上个月刚发在《心智》上的东西」来读——可这样想就算有那么点意义,也完全是把读柏拉图的所有哲学旨趣抹杀殆尽。[2]
说这些,倒不只针对「分析」风格。柯林伍德写过一段好玩的话,提到那些「牛津实在论者」,尤其是Prichard和Joseph,硬要把某个古希腊语词翻译成「道德义务」,然后指出亚里士多德的或谁的道德义务理论有不足之处。柯林伍德说,这真像场噩梦,像梦见有人硬是把古希腊语「三层桨战船」那个词先翻译成「轮船」,然后挑古希腊人的毛病,说他们对轮船的设想有点缺陷。但不管怎么说,谈哲学如何触碰历史,我想讲的远不止哲学要怎么关心自身的历史,不过这当然也是其中一块。
哲学应该如何理解自身?哲学之为人本主义学科(上)/ 翻译  哲学 第3张

R.G.科林伍德 (Robin George Collingwood, 1889-1943),英国哲学家,历史学家和美学家,毕业于牛津大学哲学系,后留校研究和任教。

我已经开始谈哲学是这是那,谈某某对哲学有核心意义,这可能已经让大家疑心我是否在搞本质主义,仿佛哲学有某种截然分明又永恒不变的本性,据此可以推出很多结论。那我得赶紧说,我不是想往那上面靠。其实我下面还会提出:在现代哲学,特别是在维特根斯坦的著作中,某些最深刻的洞见之所以未得阐发——实际上最极端情况,是完全弄得无从索解——正因为哲学被看作某种极独特的东西,不能跟其他类型的研究弄混,也无需其他类型的研究就能达到自我理解。维特根斯坦的后期著作谈拒斥本质主义和家族相似之类,都广有影响,可同时他自己执迷于——我不觉得「执迷」这话说得过重——把哲学认作跟其他志业相比完全独特之物;无论你是把维氏的想法读作搞哲学的强迫冲动属于病态,还是读作那是人的根本处境,都不影响对这种独特性的认定。[3]  在我看,哲学没有那么独特,再者说,我们也要回想维特根斯坦谈其他事情时如何促请我们去看到那些事情的多样性。我希望,下面要讲的内容适用于所有按常规视为哲学的东西,我也会解释为什么适用,但不会把这点从哲学跟其他学科对比出来的独特本性演绎出来,实际上我不会从任何一处开始演绎。我的讲座既然本身算一篇哲学,那就是为我所理解的哲学举了个例子,而我所理解的哲学从属于某种更一般的努力——尽最大可能看清我们生活的道理,看清我们自知所处的境况中智识活动的道理。
 

哲学应该如何理解自身?哲学之为人本主义学科(上)/ 翻译  哲学 第4张

与人本主义哲学观明确对照的一种观念,是科学主义。我说的科学主义,不单指对科学有兴趣、有所参与。哲学当然要对科学有兴趣,有些哲学家也蛮可以参与科学研究,这我都不想否认。我说的科学主义,实为一种对哲学与自然科学的关系的误解,它往往把哲学吸纳进科学的目标之中,或至少吸纳进科学的方法之中去。这点其实没有背离我刚刚谈的多样性,因为哲学里无疑有些东西很适合当作自然科学或数理科学的延伸来做,因为这些东西本来就是这种延伸:比如量子力学的哲学,再比如逻辑学中偏技术的一些方面。但在其他很多领域,把哲学吸纳进科学是个错误。
我不会多谈所谓「风格上的科学主义」,比如说,把心智哲学自命为神经生理学更偏理论而不受实验妨碍的一端。也许会有人提议,这样把哲学吸纳进科学,即便有点走偏,起码鼓励了某种严格性;哲学既然答应要有条纪律,这样可以帮它说到做到。但我对此有些疑问。相反:由于科学主义的心智哲学体现不了那种第一位适用于神经生理学的严格性——实验步骤的严格性,哲学家如果仍要采取这种风格,这样做出的贡献其实会更类似科学文化中另一种知名的现象,这就是科学家们下班以后的议论,他们闲聊时提出的粗线条、纲领性的评论。这些评论往往有趣,但之所以有趣,是因为这些评论乃是科学家从日常岗位退后两步而作出的。而做这些评论的哲学家,既然不是做完什么事在放假,而是把它当作正事,那我们就没理由指望这些评论还会那么有趣。
有个问题我很感兴趣,也不知道答案:下面两者到底有何关系呢?一个是科学主义哲学观,另一个是分析哲学许多文本里众所周知的典型风格:哲学家用一种全面脑控的手段,通过发出持续而严厉的解读指令来追求精确性。其作风,随便一位读点分析哲学的人都很熟悉,我们这些分析哲学老手更是再熟悉不过:凡是可以想到的误解、误读、反驳,它都努力地预先排除,连只有心怀恶意者或临床医学式抠字眼的人才会提出的也不放过。而这项活动本身,还常常悲惨地跟分析哲学自诩的清晰和严格划了等号。当然,要求哲学家写文章时考虑别人的反驳,考虑可能出现的误解,起码多考虑几条,都完全合理;但如果再要求把这些都放进文章里,则是咄咄怪事。读者也许会希望的是,所有反驳和可能的误解,首先能得到考虑,无疑对文章起些作用,然后除最重要的以外统统去掉,正像把房子盖成形要搭脚手架,等房子盖好还爬脚手架进屋却没有必要。
哲学应该如何理解自身?哲学之为人本主义学科(上)/ 翻译  哲学 第5张
促成这种风格的无疑不只一股力量。另一股力量是用争胜式论证教授哲学的方法,这往往在哲学家身上植入了吹毛求疵到可怕地步的超我人格,这个超我人格结合了他们最难忘的老师与最好胜的同事,时刻用预告罪责和耻辱的方式引导哲学家下笔。还有一股力量是博士学位的学术训练要求,其中包括完成一部很独特的文本,而它又太容易被误认为一部著作。此外还有学术晋升的压力,它催着我们用无论怎样的一个小小的想法弄出尽可能多的发表页数。当然,这些跟科学主义哲学观都没有必然联系,许多追求这种风格的人一旦被指为持有科学主义哲学观,也肯定会很正确地予以否认。其实,很明显的一个例子是倡导这种风格比别人影响都大的一位哲学家,G•E•摩尔。但即便如此,我想我们还是不该太快打发掉一种忧思:当科学主义流行起来,这种风格仍能征用到科学精神大旗下,可以充作科学研究一丝不苟的步骤的模仿品。于是大家也许就能以此说服自己:我们东搞西搞些限定语和反例,搞到足够地步,也算执行过哲学中相当于生化实验规程的一套标准了。

哲学应该如何理解自身?哲学之为人本主义学科(上)/ 翻译  哲学 第6张

但我也说了,风格上的科学主义,不是当下问题的真正所在,还有个问题比它实在得多。请看希拉里•普特南的吉福德演讲稿,即《重建哲学 (Renewing Philosophy) 》里的一段话 [4] :

分析哲学已愈发统领在这一思想之下:科学,唯有科学,能无关乎视角,如世界本身所是地描述世界。分析哲学内部,诚然有些大人物对抗这种科学主义……尽管如此,科学不为一门独立哲学志业留出余地的思想,也已推进到如此的地步:某些从事哲学的领军人物,有时甚至提出,给哲学留下的一切任务,无非是试图预料所有形而上学问题该有的科学解答会是什么样了。

不难看出这段话里有个大大的虚假推论 (non sequitur) 。凭什么「科学,唯有科学,能无关乎视角,如世界本身所是地描述世界」,就意味着没有一门独立的哲学志业?要推出这点,只能先假定,如果有一门独立的哲学志业,其目标就是无关视角地,如世界本身所是地描述世界。而这点我们又凭什么要认可?我承认我对这个虚假推论有点敏感,因为普特南这本书从头至尾(里面还有一章叫「伯纳德•威廉斯与对世界的绝对认识」)把我说成是「认为物理学可以提供终极形而上学真理……」 [5] 。可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观点,普特南要拒斥它,我也完全认同。但我确实有这个想法:科学能够「如世界本身所是地」描述世界,就是说,能为世界提供一种尽可能独立于局域视角和探究者个人特质的表现,提供我所谓的「如其无论如何都是 (as it is anyway) 」 [6] 的表现。这样一种表现,用我的黑话讲,就叫「对世界的绝对认识 (the absolute conception of the world) 」。当然,无论绝对认识能否达到,乃至无论达到它的志向本身是否说得通,都很有争辩余地。
有一点可以显示普特南的论证有错误,或者我的论证有错误,或者都有错误,这就是:他认定,所谓对世界的绝对认识,背后促动它的必定最终是「不加描述地描述世界」这个自相矛盾且说不通的旨趣:照他说来 [7] ,我们无法把语言分成两块,「一块对世界做出『如其无论如何都是』的描述,另一块描述我们在概念层面的贡献。」(「我们」这词狡猾,但也重要,我们之后还会谈到。)但我引入绝对认识这一概念的主旨,正是为绕开不加描述地描述世界这一点,也为容纳一条根本上属康德的洞见:根本没有哪种世界观念不是已然这样那样概念化的。我的想法不是说,你不用概念就能对世界予以概念化,而是:我们反思我们对世界的概念化时,也许能从内部认识到,我们的某些概念和某些表现世界的方式,比别的概念和表现方式更为依赖我们自己的视角和我们领会事物用的那些较特别、较局域的方式。相形之下,我们也许又看出,有些概念和表现方式,只在最低限度地取决于我们自己或另外某种生物领会世界的特殊方式:而这些概念和表现方式就构成一种可由任何胜任的世界探究者取得的表现,即便这些探究者在感觉器官上,当然还在文化背景上与我们不同——也就是与人类不同。分辨出这样一种对世界的表现,也许仍是说不通的目标,但背后促动它的旨趣,肯定不是对一切描述与概念化的出离。
哲学应该如何理解自身?哲学之为人本主义学科(上)/ 翻译  哲学 第7张
所谓绝对认识是不是个能说通的想法 [8] ,我今天不会再深谈。提到这件事本是因为我觉得,普特南虽然把我的话完全听错了,但他听出的东西仍然能帮我们定位哲学里的科学主义,而科学主义是我俩一致认为要拒斥的。普特南反对绝对认识这个观念的论证大体如下:语义关系是规范性的,因而无法出现在纯科学观念里。但去描述世界,正包含去运用那些与世界有语义关系的词语:所以似乎得出普特南的结论:绝对认识这一想法当中,含有不加描述地描述世界的设想。我们暂不提他在论证时似乎把两种不同东西揉在一起:一者是使•用•与世界有语义关系的词语,另一者是为那些语义关系提供说•明•:我下面单说后者 [9] 。为论证便利起见,我们也不妨先认下另一条颇有争辩余地的原则:如果语义关系是规范性的,就能得出,对这些关系的说明本身无法出现在绝对认识中。但连这也推不出绝对认识是不可能的,只能推出绝对认识不包含对语义关系的说明,尤其不包含语言哲学给出的说明。但是——暂时回到论证中人身批评的一面——我个人从未说会包含;与此相关,我还说,即便绝对认识可以达到,并且构成对世界「如其无论如何都是」的知识,待我们真达到了绝对认识,我们是否自知如此,仍很难说 [10] 。
普特南明显以为,倘若存在对世界的绝对认识,哲学就得是其中一部分。他为什么这么想?我倒不太相信他单单是被「绝对」一词的黑格尔式意味绕进去了,言下之意是如果有绝对知识,哲学就要具备这种知识。但普特南确实合取了下面两个看法:第一,哲学做到最好也就是现在这样,而现在这样并不比科学差;第二,假若有一种对世界的绝对认识,一种最大限度独立于视角的表现,它就会优于更具视角性或更受局域层面制约的表现。那么这两点假定里,第一点可以说有一半真;哲学虽然做有些事比不上自然科学,诸如发现星系的本性(如果我对绝对认识没有想错,那哲学就还在如其本身所是地表现世界这件事上不如科学),却在其他事情上胜过自然科学,比如看清我们各项智识活动努力所为之事的道理。但我认为普特南所持的第二条假定——倘若有一种绝对认识,它就不知怎么会优于更具视角性的表现——这根本就错了。即便有可能对世界给出最大限度不受我们视角所限的说明,对于我们大多数目的,它也不会够用,而那些目的就包括看清我们智识活动和其他活动的道理,乃至于继续投身于这些活动。为这些目的起见,尤其为理解我们自己起见,我们需要的是扎根在我们更局域性的实践、我们的文化、我们的历史里的概念和解释,而这些概念和解释,是那些大不同于我们的探究者仍与我们共有的概念所无法取代的。而「我们」这个含糊的词,这里不是意谓包容性的「我们」,因为凡是人类成员可设想与之就世界的性状进行交流的生灵,都会被这个包容性的「我们」囊括进一个纯粹抽象的集合。此处的「我们」,其实意谓对比性的「我们」,是指与其他可能存在的生灵对照而言的人类;当谈到很多种人类实践时,这个「我们」又完全可能是指某个小于全人类的群体。
纵观这部分论证,可见我们手头有其两个错误。前一个错误是以为,只因为我们一切认识在某种不引起争议的意义上当然是我们的认识,就能由此简单得出,这些认识都有同等的局域性或视角性,推出我们无法设想在自己思想内部分清诸如物理概念与政治或伦理概念之间的反差。另一个错误是以为,假如这种反差存在,且形成反差的各组概念当中,物理科学的概念的含摄范围和可用范围有潜在普遍性,就能由此得出,物理科学的概念不知怎么就内在地优胜于更局域的认识,而后者是更基于人类、或许也更基于历史的认识。后一个错误是科学主义错误,而且即便你否认能辨清那种反差,它还是科学主义错误。那些一面否认反差,一面又坚持错误的人——既认为不可能有绝对认识,又认为假如有绝对认识,它就会优于对世界的其他表现的人——这种人,是反事实的科学主义者:很像说如果有个无神论者认为,因为上帝不存在,所以什么都允许做了,那他倒是真的很有宗教气质。
由于普特南以为,假如有所谓对世界的绝对认识,其中一部分就会是对语义关系的说明,于是那些从非规范的、科学的角度力求为「指称」等语义关系提供说明,并已发展出各种形式的哲学纲领,就被普特南统统看作是科学主义的。也许有人觉得,抛开普特南认为其属科学主义的理由不论,这类纲领本身是否必然是科学主义的,的确是个问题;但在我看来,这问题提得其实很不好。问题不在于这份纲领是否属科学主义,而在于它背后的动机是否属科学主义,而这就远非清楚了。我觉得,企图把语义关系还原为物理学概念,显然是注定要失败。但若退求其次,把问题变成单单是我们对语义关系的说明应不应该与物理学协调,那我们最好还是回答「应该」。而这个领域里,真正有意思的问题似乎是这些:对一个生物来说,如果不考虑它是否从属于有其文化、有其统辖自身以及共存物种的一套一般规则的群体,那么,该生物的行为在多大程度上可认作是语言行为,例如对某物的指称?相关问题还有:若把某事独属于人类,理解为它必然挂钩在人类一切有自我意识的文化活动范围上,那么,限于地球物种范围内而言,语言是不是独属于人类的?再则,我们该设想人科动物是从哪个演化阶段起涌现出了真正的语言行为?这些问题在我看来都十足有趣,而这些问题本身和背后的动机都不是科学主义的。真正科学主义的,是先天地认定这些问题必须得有某一类解答,具体说来,是把语言行为认作独立于一般而言的人类文化活动的解答,或者换用另一条还原路线,把一切或多数文化活动都从自然选择来解释。谈到自然选择的话题,我没有太多想说的,只想重复一条老生常谈:不是一般而言的人类文化活动能用自然选择解释,而是具有文化实践这一人类普遍特征,以及人类具有文化实践的能力,可以用自然选择解释。人类这种在文化中进行的生活,在某一演化层级上是如此非凡的演化成就,但文化实践内的种种变异、发展,却恰恰没有在这一层级上被决定。
哲学应该如何理解自身?哲学之为人本主义学科(上)/ 翻译  哲学 第8张

哲学应该如何理解自身?哲学之为人本主义学科(上)/ 翻译  哲学 第9张

科学主义的诱惑有哪些呢?这些诱惑林林总总,不少可以交给学术生活的社会学去研究,但在我看,最基本的动机挂钩在哲学的智识权威问题上。科学,如今看来是有智识权威的。而哲学既然意识到,按以前的做法,它是没有科学权威的,现在就可能决意同科学分一杯羹。科学既然独立于局域的、特殊的视角,其智识权威是否挂钩在它提供对世界的绝对认识的希望上,这真正是个问题。很多科学家认为是这样挂钩,乃至有人认定科学就是唯一的智识权威。而这些人,就从反事实方面包括了在我看来走偏了的人文学科捍卫者,因为这些捍卫者觉得必须表明,包括科学家在内的任何人,都没有希望提供绝对认识:自然科学仅仅构成人类对话的又一部分,因而撇开一些小差别,比如科学还交付给我们冰箱、武器、药品之类不谈,科学与人文其实坐在同一条船上 [11] 。
这样去捍卫人文学科,我看是在两个层面上走偏了。首先是在政治上走偏了。这是因为,一旦把提供绝对认识的抱负从科学的权威上剥离开,科学的权威就只会转移到它在预测未来和发展技术上的成功,而这成功本身明眼可见,不受成功来源问题从中牵制。以该尺度而论,人文学科就又落在下风。而这样的捍卫在智识上同样走偏,其缘故我们已经见到,这就在于那种思路认定,只有提供绝对认识才是真金火炼,只有提供绝对认识才是决定智识权威指向何方的关键所在。但我们根本没有理由认可这一点——留给我们的,还是看清我们自己和我们各项活动的道理的问题,这也就包含了,乃至聚焦在了人文学科能怎样帮助我们看清道理的问题上。
这些问题当中,当然特别有个问题,这就是如何尽力看清科学活动本身的道理。而历史自此开始成为一件要事。科学求知不把太多份额留给科学自身的历史,这是科学实践的显著特征。(难怪科学主义倾向的哲学家希望哲学在此遵照科学的榜样:用我认识的一位哲学家的说法,持科学主义倾向的人认为,哲学史之属于哲学,并不甚于科学史之属于科学。)科学概念当然有其历史:但是按常规观点,物理学史尽管可能很有趣,却影响不到物理学秉持的理解,这段历史只不过是一段发现史。
当然有个真正的问题是,什么叫作某段历史是一段发现史。其中条件之一我们很熟悉,我会这样来表述:后来的理论,或(更一般来说)后来的总体见地 (outlook) ,看清了自己的道理,看清了先前那种总体见地的道理,也看清了从先前到后来如何转变的道理,而看清这些道理的理路,还能让双方(持先前见地和持后来见地的人)都觉得有理由承认这次转换是一次进步。我把满足这一条件的解释叫作证•验•的• (vindicatory) 解释。在自然科学的情况中,后来的理论,通常从自身出发解释了支持先前理论的表面现象,而且先前的理论也能理解成后来理论的特定情况或有限情况。但是——这是重点——所谓从一种见地到另一种见地的转变是「证验的」转变,不是专为适用于科学探究而定义出来的。
科学自称在迈向对世界的绝对认识,有人对此抱有怀疑,他们常以科学史作为怀疑的出发点。这些人不承认科学史是证验史,或者,即便承认科学史一定程度上是证验史,也不承认这有常规观点看得那么重要。他们的论述我不会深究下去,不过大概值得提醒一点:同情这种怀疑论调的人,得小心你是怎样表述自己的历史学论断的。某位科学史家有个轻率的说法 [12] :「夸克的实在性是粒子物理学家的实践结果。」无论你对科学志业持哪种观点,你都应该忍住,不要说出这样的话来。(宇宙若到1970年代才产生,也有点太晚了)。/

注释:

[2] 尤其抹杀的是变熟悉为陌生,以及变陌生为熟悉的旨趣。关于这点,我曾在「笛卡尔与哲学的历史书写 (Descartes and the Historiography of Philosophy) 」一文中有更多论述,该文发表于John
Cottingham (ed.), Reason, Will and Sensation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94)。[该文已经再版于Bernard Williams, The Sense of the Past: Essays in the History of Philosophy, ed. Myles Burnyeat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6).——编者注] 此处所提科林伍德的话,见An Autobiography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39), 第63页及以下。
[3] 前一种见解以一种庸俗化的形态,表达在了「治疗式实证主义」文献中。后一种见解在斯坦利•卡维尔 (Stanley Cavell) 的著作中有充分的阐发。
[4]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2: preface, 第x页。
[5] 同上,第108页。
[6] Descartes: The Project of Pure Enquiry (Harmondsworth: Penguin, 1978), 第64页。
[7] 见《重建哲学》 (Renewing Philosophy) , 英文版第123页。
[8] A.W. Moore对此做过一段出色的探讨,详见A.W. Moore, Points of View (Oxford: Clarendon Press,1997).
[9] 这也恰恰相关于哲学是否构成绝对认识的一部分内容。此外,普特南如果想说,一句话只要包含了由规范性的语义关系所管辖的词语,它本身就是规范性的,那么,他就不得不说所有陈述都是规范性的。
[10] Descartes, 第300–303页。
[11] 科学革命之初,一些捍卫宗教的人曾经采用过颇为类似的论述思路。
[12] 见Andrew Pickering, Constructing Quarks (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 1984). 应当说,Pickering的历史著作的确引发了一些有关解读夸克之「发现」的重要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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